原创短篇《那曲河的忧伤》

发布于 2021-10-13 21:51

(1)
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大家都早早睡了,屋子里面黢黑一片。
屋外飘着雪,雪白白的堆在地上把田地、房子照得发亮,好像老天爷打着灯找东西呢。
我腿疼,有风湿,那会儿我还没有十岁。
翻来翻去睡不着,我就趴在窗户边看飘雪,忽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夹杂着人声,不是从屋内传来的,是外面,远处某个地方的声音。
我听不清,因为外面刮着风,我不敢打开窗户让冷气跑进来,就只好把耳朵贴在窗户上仔细听,还是听不清,有一个人在叫,在哭。但好像不只一个人。
随后听到一个“扑通”的声音,什么东西掉到河里去了,鸡、狗、鹅叫了一阵,然后一切又安静了下来。
风变得更大了,窗子轰隆轰隆的,我不听了,赶紧躲到被窝里把耳朵埋进去。
第二天起来,天还没亮,不,天本来就挺亮的,外面不远的地方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吵得很,把我闹醒了。
我问我阿娘外面怎么了,她叹了一口气说,东边的继红寡妇脚滑摔河里,人没了。
我吓得从床上弹起来,衣服都顾不得穿,冲过去赶紧跟阿娘说昨夜听到河里有声音,还有人的声音。
我边说边哭:要是我昨晚起来就好了,我前天经过她家她还给了我一颗糖。
阿娘把我抱起来,摇了摇头,说人各有命,大晚上不应该在外面乱走。
她掉的那条河,就是那曲河,一条长长的河道,土话里听起来像“哪去”河,要去哪也别去河里,河能带你去的地方好不到哪去。
 
“你听没听见,曲儿,可不敢一个人往河边走。”
我点了点头。
原来妈妈说了这么一长串她小时候的故事,就是为了跟我说河边危险。
后来她又说,没过多久村子里面的人就开始议论纷纷,说继红不是自己摔进去的,是被跟他好的外来男蛮子推进去的,也有别人晚上听到动静了。
我睁大眼睛示意我妈继续说,那个男蛮子又跟别的女的好上了,继红不依,所以两个人合起伙来把她送走了,现在人不知哪去了。心太辣了。
我吓得躲进我妈怀里,她摸着我的头,叹着气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怎么做得出这种杂种事情。
 
其实,我心里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我的名字里也有“曲”这个字,我知道这和“那曲河”里的字一样,河里死过人,还用这个字,不是很可怕吗?
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我不知道怎么用嘴巴问出来,更不知道如何用手比划。
因为我不会说话。


(2)
之所以想到这条河,想起那个骇人的故事,是因为我正切切实实的坐在它边上,看着河里的垃圾和杂草。
而现在的曲儿已经长大了,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了。在我成年以后,我努力做过很多勇敢的事情,但始终都听从了妈妈的那句话,不在河边嬉闹。也确实因为小时候摔进去的次数太多了,几度在鬼门关外徘徊,于是逐渐升起了很多的畏惧。
昏黄的天空,挂着彩云,像是吉兆。然而头顶的大桑树猛地往我身上抖落枯叶,像在撒眼泪。
不远处闹闹嚷嚷,敲锣打鼓,一片片白色的纸在风里打转,喇叭里是哀乐和哭泣的声音。
本是中秋团圆的日子,邻居秀秀却因为难产身故了。
她是我儿时的玩伴,年纪和我差不多,约莫比我大两岁。
她和她哥哥家的房子紧靠在一起,住在那曲河西边不远的地方,离我家很近。他们的爸爸是亲兄弟。
她哥哥叫龙龙,和她同龄,刚结婚不久。
小时候我们仨常在一起玩儿的,这颗桑树就是见证者。
 
有一天龙龙从朋友家里搞来了几条蚕,三个人分一分,我得了两条,秀秀有三条,龙龙自己留了五条。这黑黑的毛毛虫实在不漂亮,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养它,连蚯蚓都比它看起来顺溜。龙龙说它长大了就白白胖胖的,再长大就变成蛾子,有的蛾子漂亮的和蝴蝶一样。
真的吗?我笑开花,决定好好养一养。这将成为我无聊生活里的一件大乐事了。
秀秀也将信将疑,但是龙龙养,她就养,她要和他做一样的事。
那它吃什么呢?我指了指盒子里的半片叶子,这是什么叶子?
他说这就是桑叶,他带我们来到我现在靠着的这棵桑树下,告诉我们这就是桑树,蚕只吃桑叶。但是对于几个孩子来说,它太高了,我呆呆的抬着头,望而却步。
龙龙自告奋勇说他来摘。男孩子天生都有好身手,我和秀秀在下面看着,他抱着树干用脚慢慢蹭上去,摘下来很多树叶。但他也不高兴天天爬,所以我们的蚕总是饱一顿饥一顿,长大了自然也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夏天近了,秀秀发现桑树上开始结桑果了,于是催促龙龙再去摘叶子。他自然也就爬得勤了一些,摘桑叶的同时也摘桑果。桑果是种很小的水果,软绵绵的,不禁洗。要弄掉上面的灰,得小心翼翼的用水冲,否则用手一摩挲,汁水被捏出来,一颗完整饱满的也吃不着。我和龙龙总是吃的满嘴都是,弄也弄不干净,大人们见了跺脚大骂。但秀秀就精致,她一颗一颗轻轻地往嘴里送了再细嚼,身上一点都没粘着紫色的汁。
即使粘上了一些,她也有好法子。她的法子就是用桃子的汁水洗,在脏的地方一抹,就干净了。我也想试一试,她给了我一小块桃子皮,但是并不见效,我还想要更多的桃子水,她说没有了。往她家后院的桃子树上望了一眼,我便回去了,奶奶骂了我一顿,也就没事了。
后来,蚕开始结茧了,再也不用摘叶子了。
再去他们家玩的时候发现龙龙早就把蚕茧丢到不知道哪去了。秀秀等蛾子孵出来以后也丢了,因为蛾子产卵又得开始新一轮的养蚕。
我的蛾子破茧之后,我端详了它好久,看它为什么不飞,它的眉毛弯弯的,像一把精美的梳子,一动一动的,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眉毛。新的小蚕孵出来以后我又养了一阵,但是找不到好的桑叶,也只能放弃了它们。
我也尝试过自己去爬那颗大树,但是摔怕了。


(3)
小时候我一直和爷爷奶奶住在乡下,爷爷不爱说话,奶奶性格有一些暴躁,但对我并不差。
我常常待在秀秀和龙龙家,哪怕并没有什么可玩,看着他们写作业也好。
有一次我看秀秀写作业,她痛苦地坐着,苦思冥想一道算术题。我跪在凳子上,头凑过去看,想起妈妈带回来的书上的内容,我动了动脑筋,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个数字,秀秀瞥了一眼我,没打算听我的,只是木木地盯着本子。
她爸爸在旁边摘菜,把一切看在眼里,大声喝道:“这个题目这么难吗?要想这么久?曲儿不说话都比你聪明!你怎么这么笨?!”
秀秀不敢抬头,又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好像有一股子怨气。
我知道也许叔叔在夸我,但我还是把头收了回去,默默地坐好,不一会儿便回家了。
也确实快到吃饭的时间了,她家厨房飘来的鱼汤的香气让我忍不住往那里望。
还是快走吧,不然奶奶又要扯着嗓子喊我回家了。
 
在一些酷暑的日子里,热浪到处翻滚,人和庄稼一样无精打采蔫蔫的。我却浑身的劲没处使,上午找他们,他们没在家。
于是我从自家羊圈里偷偷牵了一头小羊出来,带着它东跑西跑,吃野菜。它边吃边拉,一点都没有所谓,活的很自在。我不说话,羊也不说话,偶尔咩两声。就这么玩了半日,我又开始觉得无聊了。
中午我听见秀秀家有动静了,于是牵着羊又走到他们家楼下。
但是楼下的大门锁着,即使我敲下面的门她也肯定听不见,我猜她一定在楼上呢。
要怎么让她知道我来了呢?
我在她家门口的田里捡来几个小土块往二楼窗户上扔,后来她终于出来了,问我干嘛。
我示意她出来玩。
她说太热了,不出来。
我指了指羊,示意可以带它吃草。
她说羊脏死了,她要看电视。于是进去了,房门又紧闭了。
 
大约是大夏天最热的时候吧,我一个人牵着一只羊,在大太阳底下光着脚流着汗,不知所措。
奶奶在不远处看见我,嚷嚷着叫我回去,骂骂咧咧地把羊拴进羊圈里以后,带我去田里摘瓜。
她挑了一个香瓜,直接在河里洗了叫我吃。
我闻了闻,有河里的水草味。
我带着皮啃了一口瓜,真甜啊。


(4)
到了该上学的年纪,我也得去上学了。
家人们原本商量着把我送去特殊学校,免得遭健全孩子欺负。可我刚去没多久就不肯去了,大家残疾的程度远比我高多了,有的看不见,有的听不见,有的智力缺陷,总有人在哭,让我不安,感到十分害怕。
后来我被送去了村子里一家离我很近的学校。在那里,我获得了一些不好听的外号,有时候被指指点点,这让我的沉默蒙上了一些阴郁。但也有可爱的伙伴,和我闹成一片,和我分享好吃的零食。
但每回放学,我总会察觉有些人的家长用怜悯的目光看我,有些人则是谨慎提防,不是提防我,而是提防我代表这个家散发出的“晦气”。
 
我并不是天生就不会说话的。
刚生下来的时候,我也是个健全的宝宝。虽然我爸更希望我是个男孩儿,但并没有不喜欢我。
他在部队当过兵,也喜欢舞文弄墨,自认为有很多的才华,也自知自个儿模样不错。所以年轻的时候很自信很傲气,迷住了我妈。
妈妈的家境更好些,但她不在乎那会儿爸爸家里只住得起茅草房。
因为性格豪放,所以我爸常饮酒,喝起酒来十头牛都拉不住,有时候还用筷子敲碗嘴里念念有词唱些打油诗,但喝的太多也就失了智像疯子一般,又哭又笑,骂骂咧咧。这是我脑海里对他稀有的且最深的印象。
我四岁那年,父母带着我去亲戚家吃酒席,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三个人一把手电筒。我爸因为妈妈不让她多喝酒生了气,我妈骂了两句重话,我爸便把我塞到自行车后座上东倒西歪地骑了起来,把我妈一个人甩在后面。我妈在后面怎么也追不上,又是冬天,鼻涕水冻得往下流,她一边跑一边擦一边喊。
结果悲剧还是发生了,快到家附近的时候,轮胎突然打滑,他连人带车都摔进了河里,我也掉了进去。他立刻醒了酒,虽然会游泳,但是笨重的外套全被浸湿,怎么扑棱都使不上劲,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到了我,但我不在挣扎了。
妈妈赶到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又噌地一下站起来,疯狂呼叫周围的邻居来帮忙救人。
村子里的灯一下子,全都亮了。
 
我活了下来。
但是高烧一整个星期,醒来以后我便不会说话了。
回去以后我整日整夜的哭,想喊妈妈喊不出来,嗓子里像有一把刀卡着。这把刀子也捅进了家人的心里面,我努力说话时嗓子里发出的难听的呜咽声,让他们听了想哭,我听见他们哭我更想哭。
快到大年三十了,外面人家的烟囱忙忙碌碌。我们家里只有一双双红肿的眼睛和死一样的沉寂。
 
自那以后爸爸像变了一个人,因为心有愧疚,所以不敢面对我。他出去挣钱了,但总是碰壁,即使挣到了钱也因为各种意外丢掉了,于是他开始变本加厉的酗酒,不常回家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有时候家里人也不知道。偶尔会寄一些钱回来。
 
妈妈也觉得对不起我,觉得自己没有擦亮眼睛找一个好男人。当初结婚的时候,家里找算命瞎子合八字,算命先生不看好这段姻缘,但我妈执意要嫁,因为追求我妈的时候爸爸表现出来的品质确实都很让人喜欢,心底善良,也爱干活,还有文采。
 
她坚信我的哑是可以治好的,所以她也出去挣钱,跑的越来越远,去广东,去福建,去服装厂,去电子厂,她相信等有了钱带我去大医院了就能治好,我就能开口说话。
因为她出去的太远了,回来一趟路程太长,又花钱,所以她也不常回来,但都定期寄钱。她曾想把我要回去,让外婆带,但奶奶执意要把我留下来,不同意就喝农药,于是只好作罢。
所以好好的一个家,忽然变成了这副模样,外人都觉得我们沾上了“晦气”。
我和爷爷奶奶三个人继续生活了下去。
太阳东升西落,我总是望向东边那曲河,盼望着他们回来。


(5)
我很想念父母,但主要是想妈妈,因为妈妈会给我写信。而爸爸的脸在我心里越来越模糊。
邮差实在是太慢太慢了,有时候实在想的不行了就恨不得直接给她打电话,可是接通了又怎么样呢?那时只有固定电话,我怎么才能让接电话的人知道我找妈妈呢?如果是妈妈接的,她怎么才能知道是我打的呢?
那时的我恨自己是一个哑巴。
失眠了很多天,我终于打算好了,叫爷爷带我去打电话,让他帮我说。
爷爷每天早上都会骑三轮车去镇里的集市上买东西或者卖东西,有时候不干什么也会四处转一转,看东家卖蛇西家杀羊,看的饶有兴致。
以前我都是和奶奶一起睡,现在我和爷爷一起睡,因为他起的早,天还灰蒙蒙的就出去了,我怕跟不上。
晚上我脱了外套就躺下来准备睡了,毛衣都还在身上。因为我觉得第二天再穿回到身上太冷了,还浪费时间。睡前我把攒的五毛钱紧紧攥在手心里,留给明天打长途用。
第二天很顺利,跟着爷爷来到了集市,爷爷忙活完了以后,我就拉他的衣角示意带我去打电话,还把写着电话的纸拿出来给他看。他不依我,把我拽上三轮车就要打道回府,我在车上闹,他也不停车。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去帮我打电话,是不愿意说话还是不准我见妈妈。
一连几天我都跟着去集市,每天都闹着要打电话,终于有一天他答应了,带我去了一个小卖部,拨通了电话。电话响了以后,爷爷用土话支支吾吾地说找田小玲,对方一连说了几个听不懂,就把电话挂了。
我满心的期待落了空。
回去之前爷爷给我买了几个泡泡糖,有西瓜味的,有草莓味的,还有可乐味的,颜色都不一样,我一天吃一个。
 
糖吃完了,可我还是想妈妈。
有一天我发现学校里老师的办公室里有电话,我忐忑了好几天,终于鼓足勇气写了纸条跟老师表达了自己的请求,还从口袋里掏出已经被揉的像咸菜的五毛钱,想告诉她我有钱,可以付钱。
老师马上就带我去办公室,照着纸上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好久,一直没人接,因为开着免提,我也能听见声音,每一个嘟声都像紧张的心跳。我扯着衣角手心里都是汗。
突然,有人“喂”了一声,我头皮一麻,老师赶紧用不太地道的普通话表达了来意,请对方找我妈妈,没过多久,妈妈那久违的亲切的声音终于出现在了电话的那头。
我的眼泪一下就憋不住了,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打湿了红领巾。
老师向妈妈表扬了我,说我在学校表现很好,有一门功课甚至考了一百分,边说边时不时看向我。我低着头努力咬着嘴唇,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眼泪。
老师忽然问我想不想妈妈,我又拼命点头,眼泪鼻涕喷涌而出,只能用衣袖管儿来回擦,老师传达了我的思念,妈妈在电话里也哭了起来,说着说着,老师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最后她教我握着听筒亲了一下妈妈,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我依依不舍地挂掉了电话,扔下了五毛钱,就跑了。
晚上在饭桌上,我捧着饭碗高兴地摇头晃脑,妈妈在电话里说很快就回来了,她一定不会骗我的。
我展开作业本,做得更认真了。


(6)
思绪还沉浸在回忆里,太阳已落了山,风刮得劲了。远处还在敲敲打打。
一个小男孩经过我,要往河东边走,看见我停下来跟我说话。
“你是谁啊?”
我做手势告诉他我不会说话,就指了指自家的房子。
“哦,你不会说话。”
我笑着点点头。
“没关系,小动物也不会说话,但是他们很可爱。”
他指了指他家的房子给我看:“我家在那里,我爸爸叫张飞飞,但是我不住在那里,我有时候才回来。”
“你吃饭了吗?”
我摇摇头。
“我已经吃好了,我在他们家吃的,他们家有人死了,因为生孩子。”他指着秀秀家。“我要回去看动画片了,再见!”
原来他是飞飞的儿子。
白白净净,口齿清晰,眼睛很大扑闪扑闪很有灵气。
飞飞和芳芳是住在那曲河东边的一对兄妹,他们俩是亲兄妹,比我大好几岁。
我不常和他们往来因为亲戚关系较为疏远,此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的妈妈很凶,经常打他们,我害怕也被打,所以不敢去那里玩。
因为重男轻女,芳芳被打的次数多一些。
一日下午,奶奶在自家田里挖花生,我跟着玩锄头,刨地。他们家有一小块地离我们家非常近,芳芳和妈妈两个人在地里也埋着头干活,却突然不知道因为什么吵了起来。
声音很大,我不敢靠近。奶奶也没起身,只觉得是人家的家务事。
没想到情况愈演愈烈,她妈妈居然把手里的小铁铲子直接朝芳芳扔了过去,她没躲,铲子直接把她的锁骨撕开一道大口子,鲜血汩汩往外流。
我是第一个看到的人,急的我张着嘴哇哇干吼了起来,邻居们一下子都出来了。
有的人责备妈妈说怎么心这么辣,好歹是自己的小孩怎么下得去手;有的人安慰芳芳说她妈妈也不是故意的,叫她不要气妈妈;还有人把自家摩托车骑出来,要带芳芳去村里的医务站做处理。
过了没多久,邻居带着芳芳回来了,大家还没散去。邻居叔叔说医务点没有麻药了,直接用针缝的,孩子嗓子都喊哑了。已经干掉的泪痕清晰可见。
芳芳妈一改刚刚的脾气,马上鞠躬道谢,把孩子往家里拽,说以后不会了。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道口子,那鲜红的血,那把铲子,就好像伤口出现在了我的身上。
家暴有一次就会有无数次,她妈妈还是三天两头打孩子,也打飞飞,有一次把他打的腿走不了路,一个月才恢复。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打太多了,芳芳和我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是总会做些奇怪的事。有时候秀秀和龙龙不在的时候,她找我去她家玩,好的时候跟我一起去小卖部买奶粉喂小奶猫,坏的时候拽着我不让我回家故意在晚上给我讲鬼故事,还有几次照着言情书里的情节把手放在我身上,让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还教我偷供奉菩萨的果子,害的自己又被挨打,我自己也吓得以为会被神仙杀了。
我每回都想再也不去玩了,可不在念书的时候一个人实在太孤单了。有一回在她家玩脏了想洗手,她不准我用洗手池说要节约水,喊我去旁边的那曲河里洗。
 
结果我一个不留神摔进了河里,吞了很多很多水,拼命挣扎却怎么也使不上劲,一浮一沉,上上下下,我害怕、震颤、疯狂呼喊。
仿佛有一只手紧紧抓牢我的一只脚,要带我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深处。
我以为自己是如同在电闪雷鸣中风雨飘摇的海上孤舟,但实际上连我拍出的水花也算不上很大,我是那样的悄无声息,如同平时的我一样不被人注意,被一种似曾相识的死寂吞没。
无情的那曲河曾夺走我的声音,如今它还想要更多。
这里有继红寡妇的冤魂,她要带走我吗?我偷了贡品,神仙们要惩罚我吗?我曾在心里暗暗咒骂过所有欺负过我的人,那些知道了的人要加了倍的诅咒我吗?
我想喊妈妈,但她却什么也听不到。
她曾听到过,六年前的那个原本平平无奇的冬夜,我快要撕裂喉咙的尖锐的求救声她听到了,只可惜晚了一小步,让她背负了一身的愧疚。而那个将我带入冰冷深渊的人,更是永远选择“睡”在了这条河里,谁人都不曾救起。
我一点点向下堕,寂静地沉沦,有一种没有来由的自由,似乎要使我从这么多年来对命运疲惫的抗争中解脱出来,仿佛我要去的那个深处才是我注定的归途。
好安静,我看见一道光。
我看见妈妈在织毛衣,嘴里教我唱两只老虎,我跟着唱。爸爸抱过我教我读门上的对联,我跟着念。奶奶坐在矮凳上摘青菜笑嘻嘻地看着我们,爷爷在灶台后面抽着烟袋烧着柴火。热腾腾的包子,响彻云霄的炮仗,窗户外孩子银铃般的欢笑声......
忽然我睁开了眼,刚刚梦幻的景象瞬间失去了踪影,但我却看见右前方有几根芦苇,根扎在河床底,我立刻使出吃奶的力气,耗尽最后一口气,朝向那里扑过去,在我快断气以前,紧紧抓住了一根芦苇,它那样纤细,简直和一根面条一样。可它又那么结实可靠,我紧紧抓住它,终于浮出了水面。
我大口大口的喘气,如获重生,胸膛里,似乎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就在我快飘到岸边的时候,芳芳带着飞飞过来了,飞飞把我拉了起来。
我害怕让奶奶知道自己掉水里了,可湿漉漉的衣服不换会感冒。奶奶给我换了衣服洗了热水澡,然后带着我去芳芳家问罪,芳芳很害怕,说是我自己要去河边玩,她拦都拦不住,还是飞飞过来跳进河里才把我救上来的。
我拼命摇头。
飞飞吸了吸鼻子没解释。
他们家大人不在,奶奶气呼呼的拉着我回去了,跟我说以后再也不要跟她们玩了。
我确实再也没有去过他们家了。


(7)
人长大了,就要有归宿。
就算没有归宿也是归宿的一种。
但他们后来都有归宿了。
芳芳十几岁的时候就跟了一个四五十岁的老板,生了孩子以后离了婚。又改嫁了一个当地人,又生了几个孩子。有几次见到我,她从上到下的打量我,看我不施粉黛,手指上空空的,于是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微笑。
飞飞也离了婚又取了个老婆,中间他进过监狱,第二个老婆对他不离不弃,刚见到的孩子是他第二任老婆生的。
他们的妈妈因为和丈夫感情危机以及整个家庭的不和,选择走入了教堂,从此和教会成员亲如一家。
龙龙家里发了迹,做木材装修生意,外面买了大房子,家里添了两辆车。一次见到他,他在楼下和朋友们打我看不懂的长牌,房间里云雾缭绕,他老婆在旁边剥橘子看牌。我站了一会便回去了。
秀秀很早就不读书了,出来做过很多工作。很早以前我们还用手机联系过,有一次我发了一句“我喜欢看书,你也可以多看点书”以后,就不再联络了。
她嫁给了一个当地人,要了很多彩礼,生下来的第一个孩子到了三四岁还不会说一个完整的句子。生二胎是家里人共同的想法,她自己也一定没有异议,谁能料想到当天大出血人没保住,只留下了孩子。现在家里人正和医院讨要索赔。
她冷冰冰地躺在那里,我不敢靠近,不愿作别。
满脑子都是儿时的回忆,嘴角似乎还残留着当年桑果的酸酸甜甜,眼前还在放映旧时的黑白武打片,我们肩靠肩看得津津有味。
 
我一个人走了出来,坐在了河边,直到天黑。
妈妈走了过来,爱抚地摸了摸我的头,把我牵起来要带我回家。
她眼里总是噙着微微的泪光,望着我的时候总像是看着一件宝物,前前后后反反复复看不够看不厌烦。
 
那日我摔进那曲河里捡回一条命,没过几日她便回来了。因为没提前通知,她的突然出现对于我来说成了天大的惊喜。
她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大晚上了,爷爷奶奶已经睡了。
因为分开的时间太久了,久别的陌生感,让我的脸一下子生不出喜悦的颜色,反倒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突然起身,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就那么干干地站着,一动不敢动,好像我一动她就会消失。
屋子里只有我身旁的一盏泛黄的台灯照出我们模糊的样子。
妈妈的背被一个大包压弯了,左手和右手都拎满了袋子,青筋爬满她的手臂,脸上止不住的笑。
“曲儿,妈妈回来了!”
她笑了没一会儿,见我呆呆木木的样子,又见我清瘦黝黑了许多,于是脸上顿时挂上了两行酸楚的泪。
见她哭,我也哭了起来,这才推开凳子,跑过去帮她接行李。
接完以后抱着她大哭了起来,紧紧抓着她的衣服不放,把她的衣角湿了个透。
 
收拾罢我和妈妈终于躲进了被窝,墙上一盏小灯像蜡烛散着幽弱的光,吸引着小虫子飞来飞去,我紧紧盯着灯,心里突突的。
往日这样的相聚时光中,多数时候都是在路上奔波的。妈妈曾多次带我辗转各大城市寻医生,给我看哑病,去过北京,去过上海,试过无数土方子,请过半仙吃过香灰除过邪祟,还欠过债......她一个单薄矮小的女人好像充满了许多力量。
可是每回都充满希望,每回都无比失望。
回回碰了壁妈妈便又回去打工了,好像气球玩偶没了气,要回去充气了,为下一次的旅途做准备。
妈妈侧躺着面朝着我,轻轻的抚摸我的脸颊,手上的老茧划过我,像用枝丫在我心上写字。
“都是妈妈不好,你看他们几个秀秀龙龙,都长得好的很,偏我给你取个小名叫什么‘曲儿’。唉,妈就是希望你能唱歌,我以前特别喜欢唱歌,还做梦去上台表演呢。”
我也侧过来看着她。
“但我要是叫你曲曲吧,又太难听了,变成虫子了。”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歌没唱成,连话也......”
妈妈越摸越用力,我心里咚咚咚地敲地越来越快。
“曲儿乖,妈妈这次不走了。”
“我听说福建有个小地方有个神医,方子特别灵,有个小孩儿情况跟你一模一样给治好了,我打听好地址了,等你放假了妈带你去,顺便带你去吃那边的小吃,保证你流口水...”
“等你好了以后我们就去县里好一点的学校,你好好努力考一个好的高中,咱们以后要上大学,做村子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让大家都来瞧瞧...”
“我以后在附近找一个工作,以后天天都能陪你,上次老师说你考了一个一百分,我要监督你以后考两个三个,考的越来越好,妈妈以后带你去动物园玩儿...”
她停顿了一会儿。
“曲儿,你妈我没什么本事,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你聪明,你模样好,你懂事,你要...”
 
“妈!”
 
我说话了。
 
妈妈张着嘴,身体颤抖着,手停在了我脸庞的上方,灯影疯了似的摇晃。
 
四目相对
许久,
潸然泪下。
 
原来那日我跌落河中以后,我便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并暗地里试着张口发声,但也只能发出只言片语且模糊沙哑,也许是许久没有用声带的原因。直到刚刚那一刻,我才真正重拾了声音,但纵有千万般的欣喜苦楚,千万句心里话,竟一个字再也说不出了,全注入到泪中了。


(8)
一轮圆月已升至了半空,妈妈领着我往家去。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曲河,幽深而沧桑,漂浮着的垃圾像生出的烂疮,却自始至终罩着一层神秘的面纱,让我陷入了虚无和幻想。
好像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在河底冰冷地盼着父母,绝望地呐喊,永永远远地重复着挣扎。河底的我也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活了,可是再也没能说出话,我再也没能唱出两只老虎,妈妈也没有回来,她永远为治愈我的信仰而四处奔波着,甚至流离失所。我也再也没有看见过我的爸爸,他得了比哑更可怕的“残疾”,屈服于意志的瘫痪。
萧瑟的秋风在现实和梦境间来回穿梭,一时间我竟见到儿时孵化出的一只只白色飞蛾,笼罩着大地,漫天起舞。
妈妈走在前面,也渐渐模糊在朦胧的月光中了。


 

(本文内容纯属虚构)




Loftið Verður Skyndilega Kalt Ólafur Arnalds - …And They Have Escaped the Weight of Dark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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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我想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条自己挖的河,有的河是轻快透彻的,用来看镜花水月;有的河是幽暗深沉的,用来抛却伤心往事的;有的河甚至是多功能的,要它活泼干净就活泼干净,要它无声无息它就无声无息,这是最厉害的聪明人所能拥有的魔术。无论如何,一条好的河,它必是活的,流着的,动着的,否则如同烂在五脏里淤堵的血管,终将要带来灭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