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的力量:向医生致敬 ——尹梅教授原创文章

发布于 2021-07-19 23:14

尹梅教授,博士生导师,哈尔滨医科大学人文学院院长。本科就读于哈尔滨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后从事医学人文专业教学与研究工作。30年来,在三尺讲台上为医学生和医生们解读医患关系和医院文化。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让她有了更多对医生和医患关系的思考。



白袍的力量




最近这些天,世界有些乱。


我是喜欢安静着做点事的人,渴望在不被打扰的日子里,看看书,写写字。最近一个月,这个愿望被残酷地“实现了”。从家里家外,到长城内外,每一座城市和乡村,都特别的安静。从窗里望向小区的院子,基本看不到人。再往远眺,昔日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也近乎无人。




原来安静与寂静是有区别的。


环境无声,但心不静,既看不下去书,也写不出来让自己满意的文字;平日里,很好的睡眠质量也消失了,难得有了可以睡到自然醒的机会,竟然还出现了黑眼圈。所有这一切,皆源于突如其来的这一场疫情。


想必无论年长的老人还是稚嫩的孩童,都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春节。繁华都市“万人空巷”,张灯结彩“遥相对望”。空气中,消毒水和酒精代替了鞭炮的火硝味道。在共和国有史以来最压抑的春节中,电视里春晚和元宵晚会少了过年的氛围,多的是一批批驰援医疗队集合出征的身影。



全国医护人员争分夺秒飞赴湖北。离开了本要团聚的家人,放下了年夜饭的碗筷,他们从五湖四海共赴战场!四天时间里,我的大学同学中就有至少五人加入到驰援湖北的队伍中,甚至两位同学多年未见,却为奔赴共同的目的地巧遇在一架飞机里。


那些没去武汉的医生同学也丝毫不轻松。发热门诊和病房的工作,使得大部分医务人员基本没有休息,在春节假期还没结束就返回了医务岗位。在大学同寝室的“闺蜜群”里,我叮嘱她们做好防护,最好与病人保持一点距离。在超声室工作的四妹小声道:“我们和病人有时候需要离得很近。甚至是‘贴’在一起。”在医院专家组工作的五妹哽咽说:“太心疼那些在隔离病房工作的同事了,她们太辛苦了!防护服穿一天下来,全身被汗浸透,面罩里都是水汽。体力消耗大,疲惫不堪,说非常艰难可能还太轻了。没经历过的人,无法想象那种苦。真的是用自己的命在工作!”


(图为尹梅老师与其大学室友合照,昔日同窗目前大部分都奋斗在临床工作一线)


大家沉默了,好长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三十年前,我和同学们从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毕业。我选择留校成为一名教师,而我的同学们大多去了全国各地的医疗战线成为了医生。三十年后,我们想要如约相聚学校,共庆华章。为了策划这次团聚,同学们从去年就开始了热热闹闹的大讨论,甚至还准备今年大年初三正式开个方案研讨会。然而这一切,随着疫情的到来,不仅是摁下了重逢的暂停键,也改变了我们都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


凡为医者,遇有请召,不择高下远近必赴。我的大学同学,哈医大二院呼吸科陈宏主任,在2003年抗击非典时恰好在北京学习,百余名外地医生,只有9人坚决留在王辰教授身边,他以高度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工作在北京抗击非典最前线;2008年汶川地震,他赶到了余震不断的一线救治伤员,扶危济困。后来,他接受我的邀请,在我们医学人文慕课的录制现场和我一起做团队教学,为学生们讲述他在救援中的心得与回忆。看得出来,他尽量叙述得很轻松,但当时现场聆听的几名学生都流下眼泪。平常人听来是一段段或感动或传奇的故事,但对他而言,却是一步步行走在危难边缘的生死选择和一声声徘徊在救死扶伤一线的内心召唤!


(哈医大二院呼吸科陈宏主任和急诊科邓颖主任受邀走进医学人文课堂)


这次新冠肺炎疫情发生后,陈宏主任一直马不停蹄地奔赴在全省各地的基层医院开展技术支援。后来听同学们说,他上午刚刚从外地返回哈市,没等休息,下午就作为哈医大第二批驰援武汉医疗队伍的一员再次出发飞赴武汉了。


(哈医大二院呼吸科驰援武汉的医疗队伍,左四为陈宏教授)


有人说医生职业很辛苦。求学时,眼见着别的专业都已毕业,医学生还要在医学的高塔下逐级向上登攀,从生理、病理、药理、解剖,到内、外、妇、儿……几度冬去青山绿,几度春来碧水蓝。直到有一天,书本知识合而为一,技术能力融入到职业里。终于如愿穿上白袍,从此每一天的历练,又是一个新的轮回。黄袍加身,是无上的尊贵和权势;白袍加身,则是无比的责任与担当。这一身白袍,是职责与信任加身,是技术与仁爱加身。有人说医生职业很特殊,应该像军人、警察、消防员一样,在国家罹难、人民危急之际义无反顾,舍生忘死;有人说医生职业很高能,应该能普度众生,挽救黎民,抗拒死神;有人说……


     (制图:钧正平工作室)


在道听途说中,在谣言纷起中,社会对医生的期望越来越高,在病魔肆虐时转嫁给医生的无端指责也就越来越多,在崩溃后发泄在医生身上的无名之火也越来越甚。疫情是一面镜子,能照见人心,看到人性,也能照见能力,看到差异。疫情是一台天平,能称出医者的情怀、军人的担当、干部的水平、专家的品行、商家的良知、地域的文化和民众的素质。这次疫情中,屡次出现高烧病人故意摘口罩,对医护人员吐口水的涉医伤害事件。民航总医院急诊科杀医伤医案给医务人员带来的惊悚和心痛还未过去,在国家最需要的时候,这样一群人擦干泪水,又用士兵的豪迈和无私冲上了更为险峻和恶劣的战场。在盛世和平年代,在人人都追逐利益的社会,怎么还会有这样一个职业,怎么还会有这样一群人,在冷言冷眼、冷语冷遇中高呼着“召之即来、来之即战、战之能胜”,继续保卫着这个世界最根本的健康和安宁?


这次疫情,医护人员面对的除了苦和累,还有最易被感染的风险。任何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在面对这样凶险的传染性疾病的时候,没有人能幸免,毕竟所有人都在这一条船上。在这场抗击疫情战斗中,最宝贵的不是药品,也不是物资,而是医生,是护士,是每一名直面病魔迎难而上的白衣天使。他们,必须得到最好的保护!疫情当前,如果在防护措施和防护能力有明显欠缺的情况下,一味鼓励医护人员奋不顾身,不下火线,必然会导致极为严重的后果!



舆论媒体常把医院比做战场,把医生讴歌成冲锋陷阵的英雄,在危机时刻故意拔高医生的形象,但是等到疫情结束,一切又回归到从前。中国医生究竟优不优秀,伟不伟大,只要看看他们是如何撑住14亿人的医疗需求的,无需旁人置喙。17年前的非典,我们的医护人员不也是像今天一样的努力和奉献吗?然而到今天,多重因素造成医生短缺,到头来伤害的还不是我们自己?


一个职业被欺负得越惨,愿意传承下去的人就越会少,这是一个简单的逻辑。全国三甲医院里的儿科,天天有患者和家属在门口排着长队。这其中20万儿科医生的职业缺口是如何造成的,值得每一个人反思。不给予医生足够的社会尊重、不提高医生的福利待遇、不保障医生的人身安全,又怎么鼓励年轻人去当医生?医生的职业是救死扶伤,这没有错。有医就有生,有医生在,生命就有希望。但医生是人不是神,也会有治不好的病,救不了的命。医务人员能力再强也有力不能及的时候,只能面对患者做到竭尽所能,无愧于心。公众的卫生水平,人民的身体健康,主要责任都在自己的维护,而不是医生的治疗。无论管理部门还是百姓群众,把责任理清楚,让每一道防线上的人都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正视医药卫生和医疗改革中的种种问题,让医生得到足够的信任和尊重,让医务人员得到较为丰厚的阳光薪酬,鼓励更多优秀的人才进入这个行业,才能从根本上解决医疗卫生事业发展的问题。


我知道,我的这些同学,就是全国二万多名驰援湖北的医生缩影,是全国九百万名医务人员的缩影。在我眼中,无论在何处,只要穿上那件白袍,就会保持着对这个职业的热爱和敬畏。


一对医生夫妻在隔离病房前偶遇,认出对方后,给了彼此一个温暖的拥抱,随后又匆忙投入工作。防护服很厚,可他们的心,却贴的很近。



“等我活着回来,就娶你。”一名支援武汉的男护士,在临行前对着泪眼婆娑的女朋友说出了这句话。这是他在这一刻,给她最坚定的承诺。在这场疫情中,他们的一个拥抱、一句话、一个眼神,都在诉说着世上最深的爱,于平凡中见到最美的情。

看过这些,你可以问问自己,还要不要自己的孩子去当医生?你是否担心,会不会有更多的学生宁愿选择做兽医而不做医生?只有被关爱的医生才会更爱他的病人。此刻的你,是不是要开始考虑一下,我们应该怎样对待医生?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一袭白袍,医者仁心。选择了,便是健康所系;开始了,就是性命相托!我想对我的同学们说:我们不只要英勇奋战的英雄,更要平安回来的你们!今年就是我们毕业三十年的日子。待相聚之时,第一杯酒就是献给你们这些为国担当、为民舍命的人!


致敬白袍!


                                  尹  梅

                           庚子年正月二十五于宅

来源:哈医大医学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