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散原创】顾海燕作品 | 花窗往事

发布于 2021-12-31 0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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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雪 张可儿 - 江南雪

江南的冬天,隔着黛青色的花窗,各家各户的院子里香肠、咸肉、腌鱼、风干鸡都晾得满满当当。一进腊月,人们从田间地头闲下来,又开始忙活着家里的清洗、晾晒、蒸煮,村镇街巷里的年味渐浓了起来。冬至过后,天气一直晴朗干燥,今年也许又是一个无雪的暖冬。

盼雪,似乎成了南方人冬天里一种别样的情怀。追忆或是缅怀,人们习惯在多年以后开始回首往事,故乡和故人似一程风雪漫漫,明明是今生的相遇,往往又深入肺腑如前尘,一呼一吸间恍然梦里杳影,忘不掉也回不去。如今终是惊觉,独在异乡,那种“家人团坐,灯火可亲”的场景在冬天让人艳羡尤甚!“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没有落雪的冬天总是有些遗憾的。雪花舞娉的妙曼,雪落无声的寂静,雪后初霁的澄彻透亮,都给我们的内心对于雪的期待有了无比美好的描摹憧憬。

那年的雪真大啊,那时的冬天真冷,那年代有着青瓦花窗院子的人家都算是顶顶富裕的家庭呢。晓芸阿婶倚在南院门边的花窗前,眼神迷离,面容沉静。我知,阿婶又想起少女时期的冬天了,十六七岁的阿婶,差一点就成了别人的新娘。彼时,我尚年幼,晓芸阿婶还不是我的阿婶,那时我唤她姐姐,是和我家处得如同亲戚般的“白娘”家的大女儿。很多事都记不真切,只记得扎着两条麻花辫子的晓芸姐姐真漂亮啊,在一群乡下姑娘中最是巧慧明媚。

白娘家有三个孩子,晓芸排行老二,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一个幼妹。白娘家在村里头不算殷实,但也勤劳踏实。只是儿女们都大了,尤其长子,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家里茅屋泥墙,家徒四壁,又能怎么办呢。老两口地里刨食一辈子,也只够孩子们不挨饿受冻。如果儿子要说亲,这房子总要重新修一修,两间瓦房是最基本的,还有如今都流行自行车、缝纫机、手表,这些又从哪里来。还不说订婚结婚的礼金,给女方好歹要买两套衣服,婚礼的用度等等……白娘叹息着,头发在寒风中一片银白,怎样精打细算也还是拿不出钱来,真愁啊!

晓芸眼看着她娘和爹为哥哥的婚事日日忧心,真是心疼又着急。便和妹妹两个拼了命的“扎花”(一种素色丝绸用线按图案扎起来做染色的胚布)、钩花、缝碎布花被,只盼厂里头来收货的时候为家里多挣点钱。正是花朵一样的年纪,身上却从未有过好颜色的衣服,不很合身的衣衫常常旧补丁连着新补丁,好在农家的女儿都朴素,大家一起做着针线绣活儿的时候倒也没有多不自在。

腊月二十了,天气阴冷得像天破了个口子,旧的棉衣已经板成薄薄的一层,早就不暖和了。那天早上晓芸出门去扎花的时候被白娘唤住了,她娘从里屋的箱子里拿了一条大红色的羊毛围巾,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满眼愧疚地让晓芸换上。晓芸惊喜得心都要跳出来,许多年娘都没有给她专门置办过年的新衣服了。怎的今年这样隆重,还有围巾,那颜色真好看真暖和啊!晓芸欢天喜地地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和娘说衣服留着初一再穿吧,别再弄脏了。然后就高高兴兴地出门了,就一点儿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自然也没看见白娘眼角泛着的泪光。

雪后的地面绵软如絮,屋檐下的冰凌耀耀如水晶,透过院墙上的花窗,一群扎花绣被的女子叽叽喳喳讨论着过年要穿的新衣衫。那天难得一向文静稳重的晓芸面上带了些许得意之色,裹着红围巾的晓芸笑得如一株雪中红梅,俏丽不俗,傲然婷立。“晓芸这是要定亲了吧,看这围巾是男方给的定亲礼吧。”不知是谁这么一嚷嚷,大家不由看向晓芸。“你胡说什么,这是我娘买给我过年的。”晓芸气急。“不信你问你娘去,我可听说是邻村大强呢,呵,他们家三间大瓦房,青瓦花窗围的院墙,你可是要去享福呢!”

女孩的心瞬间沉到了冰天雪地里,一把扯下红围巾,又气又恼奔回家去,花窗里的猜疑声隔着老远依然刺耳。白娘看着满脸泪水的晓芸,一声叹息:“这换亲的事才定下来,你嫁过去,他们家另外出彩礼,他家英子嫁过来,咱家什么也不用准备,他们家还赔嫁妆,这样两家都好。”“娘,大强可是傻子!您不是答应了顾家的大哥,等明年顾家三弟去上海回来就来说亲的吗?咱家这些年可没少受人家照应啊!”是啊,顾家是顶好的人家,顾家三弟人也俊朗脑子又活,这不是跟着去上海做生意去了。可是儿子的婚事又怎么办呢?这两家长辈说好的事,日子也定了,总不能不讲信用。晓芸只觉得天也要塌下来了,顾不得她娘再说什么,一路又去了顾家。

贫穷的农家,女孩子的命真苦啊,什么也由不得自己,一场寒雪袭来,明年又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呢?顾家大嫂听着晓芸抽抽噎噎道出原委,安慰着,轻声软语地哄着,让晓芸在家里待着,晚间和顾大哥一起去晓芸家找她娘去。后来呢?我问。“再后来,我就成了你的阿婶了啊!只是你娘为了我,把积攒着准备翻新屋的钱也贴出去了,你爸最后拍了桌子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敢昧着良心为儿子换亲,这是要把晓芸这个丫头毁了啊!”再后来,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了,晓芸阿婶有了自己的家,青瓦花窗的院子,雅致漂亮的小楼。再大的雪也在院子外面堆积着,再冷的冬天,也有人疼着,再难的日子,一家人齐齐整整,也都有盼头!

如今江南的雪总是轻盈浅覆,一如沾衣欲湿的江南烟雨、款款而来的路人以及三弦琴里的老故事,不疾不徐,温婉秀气。南方的雪没有声势浩荡席卷纷扬的气势,亦没有铺天盖地包裹万物的苍茫。只一层晶莹雪绒落在梅花上,落在竹枝上,落在青灰色的瓦檐上,落在梅花型的花窗上,落在月影里,落在人心上,也落在光阴深处,落时纤柔,覆着如羽。这份盈盈错错的雪影物景,半掩半疏,让人无由深陷,有凄迷,有欢喜。

时光的河流有时落雪,有时薄冰漫结。转眼又在深冬,万物萧瑟,唯青砖黛瓦叠砌的花窗一角,梅花浅开,幽幽暗香浮动。这寒流间的几点鹅黄、深寂中的一片玫粉,似乎告诉我们,世事艰难,你我蹚过困境,依然如诗!


作者简介:顾海燕,笔名君流年,三甲医院主管药师。《青年文学家》杂志社理事,《河南文学》杂志签约作家。有文发表于《西部散文选刊(原创版)》《青年文学家》《河南文学》《中国先锋作家诗人》《泰州晚报》《扬州晚报》第杂志期刊和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