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丨共息——雨田

发布于 2021-11-30 20:03



她忽地踢开椅子,扰动光柱下漫不经心的飞舞的尘埃,泥泞般的燥热咬噬着的宁静突然被打碎,就像是平静的湖面猛地被扔下一块石子,搅起不属于这番淡然的涟漪——只可惜这涟漪并不会随着时间而归于消逝,而是愈战愈勇,直捣得不得安平。


她自小跟随着师傅练字,素来是班上最优秀的学生。她的字迹笔画堪称完美——横竖撇捺之间的距离似是拿圭尺精妙计算过,轻重缓急皆把握得游刃有余,就连墨水的晕染都与整体一起构建出完美的体系。细细看来,每个字像是复刻的印刷品,是让人能感觉到主人的雕琢功力之深、技巧之高超。若是外行人,可能会对这般严谨工整且秀丽而赞叹。但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她的书法就只停滞在这里——当古人的字能写得一模一样了,谈何超越?她很烦躁,往日总是博得师傅最多关注的她,渐渐地已经很少听到师傅的赞赏了。例如这次的练习,师傅只是暼了一眼,并未多语。


她不解,她自认为她的技术已炉火纯青,便是再难把控的字体,在她手里总能行云流水般复刻。他们说她是天才,是临摹一切的天生的艺术家,怕是冷月流光,她也可创造出另一片波荡。但师傅眼里却有的只是惋惜,是她看不透的情绪。


“我确实谈不上来,你确实交了张很好的作品,我不可否认。”师傅斟酌了半天,握着她的作品打量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吐出几句话,“但就是,我评价不出任何东西。遇到优秀的作品,我能感受到从字间盛放出来的活力的纯净,亦或是对美好舒卷的享受。就算是二胖的,我也会能流露出紧张的情感——你懂的,他的字总是出人意料的惊险,明明是潇洒的撇画,他总能写出临近绝崖的绝望感,倾斜度刁钻像是他就是下一秒就要跳崖的烈士。”那是因为二胖总是临近作业截止期才写——她在心里吐槽——二师兄总是罚他不写完不准吃饭,每次二师兄与二胖的殊死搏斗向上直捣云天、向下直搅玄渊,反正就是鸡犬不得安宁。


和倒数第一的二胖拿来比较她自是有些不爽,但她确确实实没有明白师傅的意思。“总之,我只能看到你的黑白。”师傅挠了挠头,下了最后的总结。


“好好想想吧。”师傅的话回荡在她的脑海。她莫名生出一团莫名之火,踢开椅子。墨水因她的动作溅出些许,墨水映出她气愤又迷惘的脸,泛着的波纹使她的脸皱巴巴的。

师傅每年都会上灵山书法大赛切磋学习,为了保证灵山的清净,不允许大范围的人员参与。师傅只会带一名弟子参加,因为弟子们尚且年幼未到达标准,而年长的大多资质平平未达到师傅心目中的高度,因此师傅之前只是带一个师兄或师姐去学习。而今年她恰好成年,她跟随师傅去参加比赛在众人眼里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连她也是这样想的。但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师傅今年依旧不带弟子去参加比赛。


为什么?她阻拦住师傅的去路。她瞪大眼睛,身体因愠怒和难堪不自然地抖动。自她懂事以来她一直向往着这个活动,当这扇大门冷酷地朝她关闭,她却什么原因都不知道,这个认知让她觉得异常难受。师傅眼神复杂地盯了她半晌,最终只是幽幽叹了口气。你只可以和我去参观学习,现在的你还不能去与其他人竞争,或许去了之后你会明白吧。师傅拍拍她轻轻颤抖的肩膀。


虽然结果有些偏差,但她还是如愿以偿地去到了传说中的灵山。自幼就在山庄上成长的她哪里见过如此之境界——邃馆朱扉,小园香径,春山好处,空翠玉霏;渐阑烟火敲窗,柔肠飞红染霜。文人墨客三三两两,吟诗附和,好一派景象。她兴奋地在场地里跑来跑去,与初春的露水撞个满怀。待到玩的尽兴,她才返回寻找师傅。怎料师傅所在的地方可谓人头涌动,她心生好奇,凭借身高挤着人群,花好大一番气力才找到师傅。


师傅眼尖,立马拽住了她,示意她看向人群中央。她的小脸被春光染红,被汗水蒸得湿淋淋的。她看向人群,只见一桌,一椅,一笔,一墨,有一男一女。人群自动间隔他们五米之远。男子眼如丹凤,眉似卧蚕;女子丹唇外朗,皓齿内鲜。但最吸引她的还是男子手中的笔迹,而女子细细观摩一番,眉弯舒展:“有‘势’有‘韵’,形疏气紧,俊逸而不轻佻,可谓大家。”人群中响起掌声,男子微微颌眉,恭敬地作揖。师傅压低了声音:“丫头,看到了吗,那男子是何淄,他虽只年长你五年,但自他参加以来,届届皆是冠军;而那位女子是白芷,是总评委,相传一点点常人忽视的瑕疵都能被她看穿,她甚至能用眼睛观察出作品颜色和主人的创作心路。”


这倒是让她暗暗心切起来。她踮起脚尖想看看这般厉害人物,究竟是怎样的作品才能凌驾于这千人之上?何况这千人是精英中的精英,换算起来,何淄是个年纪年轻就傲视于天下的人物。她使劲瞪大眼睛捕捉他的字,脑海里因刚刚疯玩过后混混沌沌的。她还在寻思,是结构格外严谨,还是笔画特别精妙?她自认为从临摹这一本领来看就连师傅也逊色她三分,是怎样的字才惊世骇俗?


她自认为相似才是书法的精髓,技巧的高超才是衡量水平的唯一标准。但当她看清何淄的字时,她不由得有些失望——何淄的字体和任何一位先人的字迹都不像。一想到这种字迹能评选为连届冠军,而她却连进入比赛的资格都没有,她不由得生出无名之火。她先前的兴奋欣喜突然被浇灭,心底的阴冷和脸上还未消逝的燥热形成滑稽的对比。她突然抬起头,大步跨出去,整个会场的喧嚣都被她的声音所掩盖——“我要提出对决。”


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了。她被全场人的目光所淹没,烫得她无所适从。师傅在后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收回想拉住她的手,一言难尽地看着她站出去决然的背影。白芷挑了挑秀眉,上下打量着她稚嫩的脸蛋;何淄却是像没发生任何事一样,只淡然地整理着墨砚。


许久的沉默,寂静到她似乎被世界遗忘。白芷一声轻笑打碎了寂静的镜子,散落的碎片映照着她微微颤抖的内心。“行啊,正好我今儿闲暇,看多一份你的倒也无妨,”白芷的眼睛是笑着的,她却读出一丝利剑般的锋利,“但是小妹妹,我可是很严格的,可别被我吓哭哦。”


她压下自己快跳出胸脯的心,暗暗呼出一口气,直直回应着白芷的眼睛。她没有应对过如此大场面,但她的优秀和自尊不允许她此时此刻出错。白芷给她规定了一柱香的时间。她在众人的瞩目下按照平时的水准完成了她的作品——一样的复刻,一样的完美;但不同的是,当她举起她的作品示众时,平日的赞美惊叹全部消失,她甚至听到安静的人群里远远有人传来一声嗤笑。白芷沉默地盯着她的作品。常人所不能领悟的情感白芷都能感知到,而放大数倍的不快攻击着白芷的神经,这个闻名的鉴赏师甚至能感受太阳穴突突地跳。


“颗粒感,”白芷盯着她的作品,轻轻蹙眉,“我只能感受到令人不适的颗粒感——不是水晶磨砂般的质地,我只能看到死气沉沉却凸现着难以让人忍受的尖锐,感觉我看一眼就被这种泥潭般的死寂所咬噬,是我被推入天地初生无极之时的混沌,但更准确来说应该是很多世俗杂念隐瞒的黑白,更谈何美感。”



黑白。她想起了师傅的话。话虽如此,但书法这个靠白纸黑字组成的工艺,不就是黑白的吗?她蓦地有些烦躁,她素来便以优秀称名,这般评论在她听来无比刺耳。但更多的来说应当是焦虑——她觉得自己像被密不透风的白墙所围堵,她的五感都渐渐被剥夺。向来她的底气是她的优秀所支撑起来的,而今她就算写出与王羲之一模一样的字迹,她却只能被指指点点,被莫名地贬低。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庄里的。白芷尖锐的点评后她的脑子嗡嗡的,她只记得师傅温柔地擦去她的泪水,柔声说我们回家,她胡乱地点头,但心是死的。她要怎么做?她像是被困住的蚂蚁,弱小而无能,多年筑造的城墙轰然倒塌,她猝不及防看着骄傲的废墟,只有悲风唱响她失败的哀钟。


师傅在门外默默听着她的啜泣声,摇摇头。


灵山的夺冠者每年都会到特定的地点去传教。今年恰好轮到她所在的山庄。满庄听闻这般利害人物尽是欢欣,只有她终日消沉。灵山的记忆实在令她难受,她不知以怎样的态度去面对现实。


何淄到来的时候全庄人都要去迎接。她浑浑噩噩地隐藏在太阳的阴翳里,渺小得仿佛只是尘世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尘埃。何淄的目光越过人群,淡漠的就像微渺的月光。


是夜。她独自在山庄外的溪边坐着,黑色张牙舞爪地吞噬整个世界,整个山谷像个沉睡的野兽可怖狰狞,只有冷风是此时的胜利者,耀武扬威地四处游征。她将头埋在膝上,情绪被这黑夜撕刮。


蓦地,寂静得悚然的夜逐渐被脚步声所打破。有什么人越过弥夜,轻轻坐在她的身边。她猛的抬头,让她惊讶的是,来人竟是何淄,与在灵山见到的他有所不同,何淄竟带着一个古琴。


似是感受到她的不解,何淄只淡淡地笑笑:“那时在灵山见到你,感觉你很有天性。”


她一下子火气就上来了。怎么,现在是来挖苦我的是吗?她恶狠狠地想着,眼神也沾染上一份疏离和愠怒。若是想看笑话的话,何公子倒也不必刻意冒着冷风过来,若一声叫唤,小女过去,不敢不依不是?


何淄似是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你就不想知道,你为何失败,那日白芷为何如此?


她忽地来了精神。为何?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在这可怖的墨夜竟显得格格不入。


我问你,你认为书法要怎样才能写好?何淄的声音轻轻的,风轻轻一动,就带走了他的尾音。


是临摹,是技术,谁写的和先人像,谁就写的好。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这是她的人生信条,正是因为这份理念,她在此前数十年不断锤炼自己的技术,她对此一直没有怀疑过。


“你啊,终究还是年轻了。”何淄淡淡笑着,“理论学的再好,也是撑不起美的框架。我没有看到你的诚意,我看到的是死气沉沉的象形符号,只是由一些精妙的线条组合的罢了。我们弹琴拨弦也是这番道理。”是星光汇聚的利剑,逐渐由夜空鼻梁上升,至额窦处飞射而出,划破天际。何淄拨动琴弦,朗目疏眉,面若白玉,一双眼洋泛情波,两弯眉桥凝风光,可这般风景不敌他手中琴弦万分之一——飘渺之处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激烈出飞珠溅玉金声玉振。张力——她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个词,这个排山倒海的气势融合着何淄势不可挡的热烈,她感觉整个细胞都被扩张,都被音符所填满。真像他啊,她这么想着。何淄看似冷冽,实则是个热烈之人,就像这乐音,虽是古琴如玉的清脆剔透,但每个音符都在以摧枯拉朽之势冲破边际。她看不清他的眼眸,却倏地被击中——他以坚韧为城池,以昂扬为弓矢,而悲悯则是他铸造堡垒的砖瓦。这般浓烈却淡然的矛盾,可以是毁灭前绽放的辉煌,也可以是苍穹之上的无极。


没有人能战胜他。

自打那日何淄曲毕过后,她思绪便一直飘飘然的。她似是懂了什么。往日最常捉弄她的二胖讥笑她自灵山下来后就被魂穿了一样,变了个人。她眼神依旧迷离,似是完全没听见二胖的嘲讽。


二胖自讨无趣,只是挠挠头,嘴里小声嘟囔着:“要变天咯......”


师傅一直在观察她。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轻轻走到她身边,柔声说:“你现在试试再写一下,试试和字共呼吸,注意不但只是黑白。”


呼吸。她闭上眼睛,手游走在宣纸上,感受着粗糙的质感——她在感受,感受每个汉字的呼吸,她感受到它们流动的血脉、它们的气息、它们的喜怒哀乐。她一直认为她和真迹写的一模一样就是修炼的最高境界,她素来薄情,但此时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能触碰到通往的光了,那哪里是黑白的。竖画势如破竹,横画劲健奔放,撇画锋芒潇洒,捺画与时舒卷......这构成高贵的旋律色彩和运动节奏,是她独一无二的乐器,是只属于她的歌。


一笔春秋。



数年后。


相传江湖上杀出一个丫头片子,直敌何淄。两人欲争灵山之首,其来往争锋,教世人折服,为世人津津乐道。


深径小屋,竹树环绕,流水铮铮,好不清幽。白芷优雅地抿茶,漫不经心道:“何淄是你叫过去的吧,老头?”


灯影下闪烁勾勒着一人背影,若是她在,定会惊呼,这不是将她领上灵山的师傅又是谁?


“说笑,”他说起大话来眼不红心不跳,“是那孩子有天赋。”


白芷不以为然,“何淄那年本就不是去你们那儿吧?”说着她又想起了什么,嗤笑一声,“花这般气力开导你的徒儿,料准了她必沉不下心,却又找到我去狠心批评,你可真爱你的徒儿。”她眼底满是狡黠。


他只低低笑了。他向来偏向这个徒弟,眼看着这个孩子天性极高,却走上歧途,堵塞住自己的情感,若是直接点明,她断不能悟解;本是担心她上了灵山受挫,一直犹豫,但他更不忍心看到这样一个天才就此湮没,想到这兜兜转转的一计,也算是费劲苦心。


幸而,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她终是化鲲为鹏,从此蓬莱触手可及。

作者简介

雨田,21级青果仁

Le vent se lève, il faut tenter de vivre.

(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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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刘宝铃

文字丨雨田

图片丨源于网络